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仙舟「罗浮」,太卜司署。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玉案几上,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沉重倦意。案头堆叠的公文竹简与玉兆光屏如崇山峻岭,几乎要将案后那个娇小的身影完全遮蔽。 青雀怀里抱着厚厚一叠刚从各部司收缴上来的勘定文书,轻手轻脚地挪过廊桥。她脚下的步子放得极轻,靴底的铜钱挂饰被她特意用袖角裹住,生怕发出一星半点声响。原本的盘算是极好的——把这最后一份“烫手山芋”往太卜大人的案头一放,借口去工造司核对算筹,转头便能溜去长乐天的不夜侯茶馆,摸上两圈帝垣琼玉。 然而,当青雀探头探脑地跨过门槛、目光落在符玄身上时,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 往日里仪态端庄、连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太卜大人,此刻额前的发髻微显散乱,几缕淡粉色的发丝翘在耳侧。她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威严与自信的清秀面容上,赫然挂着两圈浓重的乌青,眼尾处更泛着过度用脑后的微红。更诡异的是,符玄手里正紧紧攥着一杯早已见底的“星芋啵啵”药茶,吸管被咬得扁平,杯底只剩下几颗干瘪的珍珠,她却仿佛浑然不觉,仍下意识地时不时吮吸一下,发出空洞的“哧溜”声。 “太、太卜大人?”青雀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,连平日里惯常挂在嘴边的抱怨都硬生生咽了回去。 符玄动作一顿,额间的法眼微光黯淡,缓缓抬起头来。她的眼神在公文与青雀之间游移了片刻,才勉强聚焦:“……是青雀啊。手里的文书,直接呈上来罢。” 青雀上前两步,将文书轻轻搁在案角仅存的一小块空地上,忍不住咂舌道:“大人,您这气色……简直比连打三天地垣琼玉还惨淡。要不,今天就先歇息片刻?身体可是算力的本钱啊。” 符玄闻言,秀眉微蹙,将手中早已空空如也的药茶杯放下,强打起精神挺直了腰背:“休歇?本座倒是想。可你看看这满案的玉兆——自幻胧退散、建木之乱平息以来,各司百废待兴。天舶司要重整航路,工造司要修复造化洪炉,丹鼎司更是乱成一团……每一道批文,都需要太卜司协同推演其吉凶利弊。” 说到此处,符玄的语气中带上了一抹极难察觉的咬牙切齿:“至于那位神策将军……哼!明明大战后的伤势早已被丹鼎司调理妥当,如今却终日称病不出,躲在神策府里闭目养神、借故休养!将整座罗浮的军政庶务、内外牒报,一股脑全扣在了本座这个‘代理将军’的头上!” “那老……咳,景元将军他向来如此嘛。”青雀小声嘀咕着,试图替自己寻觅退路,“要不您也效仿一下,给神策府递个条子,就说太卜司阵法过载,需要闭门检修三日?” “荒谬!”符玄冷哼一声,清脆的嗓音中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倔强与傲骨,“一饮一啄,莫非前定。景元此举,无非是想以此消磨本座的锐气,看本座何时承受不住、主动向他低头服软!本座岂能如了他的愿?待本座将这罗浮上下千头万绪尽数理清,推演出万全之策,届时看他还有何托词不交出将军大印!” 话说得铿锵有力,可还没等最后那个音节落稳,符玄的小脑袋就往前猛地点了一下,手里悬着的朱笔差点直接扎在自己的手背上。她晃了晃脑袋,勉强睁开眼,视线又开始飘忽起来。 青雀站在一旁,看着这位平日里风风火火的太卜大人此刻强撑着面子硬熬的模样,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佩服她的骨气,还是该叹气自己的摸鱼大计彻底泡汤了。 在这座公文大山面前,要是自己现在拔腿开溜,恐怕明天一早,太卜司的惩罚告示就能直接贴到她脑门上。 “太卜大人……”青雀叹了口气,把胳膊上的袖子往上挽了挽,“要不……我帮你分担两堆不太要紧的备案记录?” 符玄原本正往下点的小脑袋猛地停住了。 “帮忙?!” 她那双因为困倦而半阖着的眼睛,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,瞳孔骤然收缩,随后一点点、一点点地瞪圆了。金色的眼瞳里,原本那层朦胧的困意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清明瞬间冲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青雀无比熟悉的、犹如雷达锁定目标般的锐利光芒。 符玄没有马上发作,而是盯着青雀看了足足有半分钟。她额间的法眼似乎都跟着闪烁了一下。 “呃……那个,我就是看您太辛苦了,属下于心不忍嘛。”青雀被盯得头皮发麻,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半寸,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。 “本座就说,这几日总觉得这内殿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”符玄一只手撑着桌面,慢慢地直起身子,连带着桌上那座摇摇欲坠的公文山都跟着颤了颤。她的视线像两把小刀,上下打量着青雀。 “本座连着七天没出过这扇门,没去过书库,没查过档阁。这七天里,太卜司上上下下都在为罗浮的烂摊子跑断了腿,连门口守卫的云骑都换了三拨班……”符玄说到这里,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,“而你,青雀。若不是你今天送这份公文过来,本座差点忘了,太卜司还有你这么号人!” 青雀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 完了,这下全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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